◎微風細雨
蠅
文/葉宣哲
一
午後的診間空空蕩蕩，一隻蒼蠅飛來飛去，一會兒停在陳醫師的頭髮上，一會兒停在電腦螢幕前。
｢討厭！｣陳醫師不耐煩地用力揮手，蒼蠅收起後腿一蹬，飛到牆角的垃圾桶裡。
空氣中仍是那股令人窒息的烤小卷煙味，還有吵雜的人聲和叫賣聲。
二
｢五百！四百！三百！兩百！一百！｣拍賣玩具的中年人停頓了一下，環視四週的客人。｢一百！一百！有人要加無？｣
｢布鞋每雙299！布鞋每雙299！｣
｢快來買喔！全面五折！快來買喔！｣
每到節慶，診所周圍總是擠滿了小攤販，診所是遊客停車到媽祖廟前拜拜必經之地。幾萬的人潮，帶來無限的商機。診所是長型街屋，在邊間，從前門側門到後門，擠滿了十幾攤攤販。
蒼蠅飛到葫蘆糖攤，打量著吃鳥梨，或者草莓糖好，這邊停停，那邊停停。吃膩了，到隔壁攤｢燒酒螺｣，鹹鹹的海水味，然後是去棉花糖那邊逛逛，章魚小丸子也不錯吃！每攤前面都擠滿了人。嗯！什麼味道？是烤小卷的香味！
烤小卷的婦人，串起小卷放在炭火上，熟練地剪開小卷，橫向幾下，然後中間一刀，小卷便展開像一朵花。塗上醬料，左翻，右翻，灑上胡椒鹽，便是一隻香噴噴的烤小卷。
小攤前有幾個客人在排隊，買完的，邊走邊吃，老闆娘一邊朝呼客人，手不忘繼續忙著。身邊的小女兒紅著腮幫子，在一旁自己玩玩具，也照顧著嬰兒車裡含著奶嘴的弟弟。
蒼蠅爬到生小卷上，聞一聞，似乎想嘗嘗看新不新鮮。
三
陳醫師脫下滿是小卷味的襯衫，在端午節無風又酷熱的五月，門窗不能開還真是悶死人。烤小卷味加上生小卷的髒水在熱天蒸發，腥味好幾天都去不掉，護士小姐們一天刷了幾次地，空氣中仍是濃濃的魚腥味。
每到假日，幾萬名遊客吵得小鎮沸騰起來，到了節慶情況更糟。攤販們都會來打招呼，要借個場地擺攤，有時正門擠了三、四攤，出入口都被阻塞了。上次一個擺｢燒酒螺｣的，給了護士小姐兩百元的電費補貼，小姐糊里糊塗地收了錢，陳醫師將她罵了個狗血淋頭，趕緊將錢退回去。傳出去怎麼做人哪！這種錢也賺，多難聽，只是借一個位置給人家擺攤而已！
四
這次中秋節在星期五，加上星期六、日有三天連假，預計會有一番盛況，陳醫師想起來就心煩。
一位老者走入診間。
｢醫師您好，打擾您了！前面轉角能否借我擺攤？｣
陳醫師打量了一下這矮小、臉上滿佈皺紋、黑黑的、衣服沾上油垢的老人，鼻子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｢是烤小卷的？｣陳醫師脫口而出。
老人嚇了一跳，默然不語。
｢不行！｣
｢你嘛可憐我們這路邊乞丐，行行好事，讓我們擺擺攤，賺點生活費。｣
老者哀求著，聲音有些嗚咽。
｢不行，擺什麼都好，就是不要烤小卷，味道太濃，蒼蠅、蟑螂會來啊。診所是醫療場所，衛生要好，不適合腥味那麼重的攤位。｣
｢阮就是不方便，才要來擺攤。我那個兒子人古意賺不了什麼錢，娶了越南新娘還有兩個小孩要養，一年到頭，就這麼幾天搶個年節人潮。拜託啦！｣
陳醫師很堅持，雙方不歡而散。
五
｢怎麼不舒服？｣
｢喉嚨痛，咳嗽。｣年輕的婦人，以特殊的腔調答道，手裡抱著小孩，旁邊站著一個三、四歲大的女兒。
｢幾天了？｣
｢……｣婦人有些遲疑，才說出：｢兩、三天了。｣
陳醫師量了體溫，看了喉嚨，聽完診，覺得沒有什麼特別。心裡想，應該是小感冒吧！
｢弟弟怎麼不舒服？｣
｢一樣是咳嗽。｣
陳醫師打開小男孩的衣服，頭往前傾，聽診起來。忽然間，鼻子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｢烤小卷！｣這位媽媽衣服上的味道。喔！是那位烤小卷的越南新娘，難怪帶有外國腔。
｢姊姊呢？｣
｢也是咳嗽！｣
陳醫師看診完，覺得有些納悶，在診間這十幾分鐘，都沒聽到咳嗽聲。檢查起來三個人都沒異樣，不過有時候小感冒，理學檢查並不會顯示出不正常。他們有病嗎？陳醫師有些遲疑。
｢好了！可以去領藥了，應該沒什麼關係。｣陳醫師說完，年輕婦人吶吶接口。
｢中秋節能借我擺個攤嗎？｣
陳醫師一愣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過了好一陣子，他嘆口氣默默點了頭。
六
中秋節，人潮淹沒整個街頭，蒼蠅又巡視著它的領土，一會兒葫蘆糖一會兒棉花糖，然後停在小女孩身上，停在沾著小卷油污的袖口，雙手搓搓搓雙腳搓搓搓，最後飛進診所。
夜深了人潮散去，留下滿地髒亂，老闆娘用力刷著地，油汙和泡沫一圈一圈地往外圍擴散。
｢媽媽！為什麼要掃地！｣小女孩愛睏，不停的打哈欠。
｢媽媽！為什麼還不回家？｣小女孩邊哭邊拉著婦人的裙擺吵著回家，嬰兒車裏的弟弟被吵醒也哭了起來。
婦人加速揮動手上的掃把，用力刷著地，刷！刷！刷！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夜裏，陳醫師輕嘆一聲，雙眼不禁模糊起來。〈作者為醫師，長期致力於環境保護〉